干旱对金融机构的风险分析与案例

中国金融信息网2018年08月08日16:45分类:分析报告

编者按:为提升全球金融机构识别和管理环境风险的能力,提供可借鉴和参考的国际最优实践,2017年上半年,受中国金融学会绿色金融专业委员会(绿金委)委托,工商银行牵头绿金委多家成员单位,共同撰写全球第一本环境风险分析理论、方法、模型的案例研究书籍——《金融机构环境风险分析与案例研究》。该书于日前正式出版发行,书中的方法和模型覆盖商业银行、保险公司、资产管理公司等多种金融业态,具有广泛的应用基础和参考价值。近期,中国金融信息网将为您连载本书主要内容,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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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干旱对金融机构的风险

水资源在经济中至关重要,各行各业对水有着直接或间接的依赖,其中干旱事件的频发使各个行业面临风险敞口。各行各业对水资源广泛的、高度的依赖性是潜在的系统性风险,将通过信贷链条与投资渠道传导至整个金融体系。在全球气候变化的大背景下,干旱事件的频率和强度有可能继续增加(Trenberth,Dai, & Schrier,2014),进而带来更大的金融风险。

(一)干旱对不同行业的影响

干旱通常持续时间久、波及范围广,这使其成为在经济上和生态上最具破坏力的极端天气事件之一。干旱会造成多重影响,包括直接影响和间接影响。最主要的直接影响就是农业减产以及水位降低。而这些又会进一步导致物价和电价的提升,生产和供应链的中断以及公司取水难度的增加,带来动辄数十亿美元的经济损失。表8-4罗列了近期发生的干旱事件以及他们对于一些工业行业的影响。

近期干旱事件及其影响1

近期干旱事件及其影响2

(二)干旱造成的金融机构风险敞口

干旱可以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公司的经营表现,而对投资于这些公司的金融机构来说,这将直接影响其收益。同时,干旱也会对债务违约率造成不利影响,进而导致违约事件的发生。

人们对于干旱普遍存在一个误解:只有农业和食品制造行业可能受到其影响。然而,在欧洲约40%的取水是工业取水和能源生产用水。在美国,仅能源生产用水就超过了农业用水(Eurostat,2014;Maupin,2014)。因此几乎所有的投资组合都会受到干旱带来的不利影响,而基于行业的相关性分析可能无法识别这些不利影响。目前,大多数的金融机构仍然缺乏固定的框架来评估干旱造成的风险敞口,此方面实质可行的研究方法尚处在探索阶段。下文将通过对“干旱压力测试项目冶以及“哥伦比亚大学干旱指数冶这两个案例的分析,详细介绍为填补这方面空白而进行的尝试。

二、案例与分析:干旱压力测试项目

(一)项目概述

“干旱压力测试项目”是德国国际合作机构(GIZ)下属的“新兴市场可持续发展对话倡议冶受德国联邦经济合作与发展部(BMZ)委托,与自然资本金融联盟(NCFA)共同联手金融部门,为在全球范围内促进金融政策支持可持续发展目标(SDG)而开展的试点项目。项目委托阿姆斯公司(RMS)牵头的专家团队,开发并测试基于干旱情景的分析框架和工具,通过风险建模帮助银行量化和评估干旱事件对其贷款组合的影响,从而在金融机构中推广将环境因素纳入信贷决策。

项目在巴西、中国、墨西哥、美国四国开展业务,与总资产超过10万亿美元的九家银行合作,开展压力测试。工具纳入这四个国家各五个干旱情景,分析干旱对各国8~12个行业,总计共19个不同行业领域企业的直接和间接的影响。该工具通过风险建模评估干旱对九家银行信贷组合中的企业营业收入和营业成本的影响,并测算不同干旱情景下可能导致的信用评级下降、贷款违约率可能发生的变化以及预期的损失。

项目旨在为全球商业银行开发一个统一的可比的工具,将环境风险通过数学模型转换为商业银行可以利用和参照的财务指标,并最终把将这个模块化的工具纳入银行自身的压力测试系统中运行并校验,帮助其了解环境风险将如何影响企业客户的财务报表,从而弥补金融机构对环境风险的认知差距。九家试点银行的合作参与确保了该分析框架和工具与银行的标准体系相适应,减少了实施障碍,该工具成功通过了九家银行的测试。

(二)主要发现

干旱压力测试工具测试结果显示了不同干旱情景会给不同国家和行业带来哪些影响:在几乎所有测试情景下,商业银行的客户违约率均有所上升,且信用评级有所下降;一些情景下的违约率增加超过一倍。严重的干旱可能会给企业带来重大损失,在极端情况下,银行的贷款组合会受到严重影响。

从行业角度而言,干旱事件对水资源依赖程度较高的行业造成直接影响,如水力发电、供水、农业灌溉和作物等。依赖水资源投入的部门,例如食品和饮料制造业,由于原料供应的减少,亦会受到显著影响。较少依赖水资源、但依赖于总体经济水平的行业,面对干旱事件表现也比较脆弱。因为严重的干旱事件会对宏观经济造成重大影响,例如石油炼制等行业会受到广泛干旱带来的经济形势变化和整体市场需求减少的影响,而不是干旱本身的影响。这种情况下,企业的收入也可能间接受到严重影响,从而极大影响贷款违约率。

从国家角度而言,由于对水力发电的依赖性较小且地方和政府的扶持力度较大,例如美国公司的抗旱能力较强,但相对来讲巴西、墨西哥和中国的企业经营和金融机构的资产质量更受制于水资源短缺的影响。在大多数情况下,如果一个国家对水力发电的依赖有限,以及有相对强大的地方和政府支持,预期抵御灾害影响的能力就会更强。干旱压力测试工具测试结果还发现,造成损失的最大因素不仅仅归咎于干旱的严重程度或公司所在的行业部门,还包括干旱发生所在地,及其与银行客户业务运营地域集中度间的相互联系。迄今为止,银行并未将这一方面的风险纳入其多元化战略中。银行的多元化战略主要侧重于产业部门的多元化。然而,为了提高其应对环境风险的能力,产业的地理区域分布应被予以关注,成为风险缓释策略的一部分。

另外,由于各行业企业对水资源普遍存在广泛且紧密的依赖性,因此从这点看,金融机构的投资并不如想象中分散。干旱压力测试工具可以帮助银行弥补在环境风险方面的认知差距,并激励银行搜集更多的数据来完善信息。要完全了解干旱风险,金融机构需要采取更加全面的评估方法,同时必须将干旱事件的间接冲击和对宏观经济的影响都纳入考量。

总而言之,干旱压力测试工具能够帮助银行加深对干旱和水资源短缺风险的关注,深入了解不同干旱情景下其可能遭受的损失程度,判定其抵御干旱事件的能力,采取措施量化、管理干旱风险,确定风险集中度高的行业、企业以及地区,从而调整投资策略,实现贷款组合真正意义上的多样化。通过干旱压力测试分析,银行能够就贷款和资本需求作出更明智的决策,包括是否需要保留风险、缓解风险或转移风险。

(三)应用建议

以Excel为基础的干旱压力测试工具是一项公益产品,可以免费获取与使用。参与试点的九家银行都有强烈的意愿管理环境风险,但是同时认为目前的一些技术还不够成熟,信息质量参差不齐,需要完善模型及丰富信息。这些金融机构对开发以标准化的方式建立分析框架,从而提供有公信力的分析结果的工具表示期待。因此,通过不断提高信息与数据的质量来进一步完善干旱压力测试工具将成为工具未来改善的方向。

目前,由于很多时候金融机构无法获取所有客户的财务数据或运营地理位置信息,干旱压力测试工具无法得到最准确的结果。虽然该工具允许使用代替实际数据的原型数据,但实际数据将始终比原型数据能产生更准确的结果。在使用此工具时,建议金融机构加强与客户合作,改善获取数据的渠道。同时,金融机构应改变其内部数据管理系统,加强部门之间合作,更好利用已获取的数据。

当前版本的干旱压力测试工具提供了一个原型,其分析框架有灵活的适用性,可以在以下方面扩展,适应金融机构的不同需求:

①在当前框架下扩展工具的适用范围:扩增至更多易受水资源短缺影响的国家和行业领域。另外,目前的情景设计仅涉及一个国家,各国之间的干旱情景相互独立,未考虑国家之间的风险互动关系。该工具可纳入多国情景来扩展模型的适用范围。

②扩展工具框架:本版本的工具是环境风险建模的第一步,仅包括四个国家各五个干旱情景。该模型比标准的保险业巨灾风险模型要简单得多。因此可通过扩增随机事件、加强情景设定来拓展工具框架,构建一个涵盖干旱情景完整随机事件集的成熟模型。

③此外,该干旱事件测试工具所采用的分析框架变通性高,可以用于评估其他环境、社会和治理风险(如飓风、地震、洪水和恐怖袭击)、立法风险和碳风险。通过对框架进一步修改,该工具可以帮助银行评估其他类型的金融风险,如股价波动和基础设施融资风险等。

三、案例与分析:哥伦比亚大学干旱指数

(一)项目概述

2015年哥伦比亚大学水中心接受委托,开展了针对采矿行业相关的水和环境风险及其金融影响进行定量分析的项目(Polycarpou,2015)。“哥伦比亚大学干旱指数”是项目首期成果之一,用以评估采矿行业由干旱引发的金融风险(Bonnafous,Lall,&Siegel,2017)。

“哥伦比亚大学干旱指数”通过将采矿投资组合中资产的地理分布和规模考虑在内,定量地分析了投资组合由于干旱而存在的潜在风险敞口,即评估干旱对于公司盈利的潜在影响,以及干旱是否可能导致额外的基建费用(例如对海水淡化厂的投资)或形成搁置资产。

(二)主要发现

在此例中,研究应用“哥伦比亚大学干旱指数”对四个矿业公司进行了分析:巴里克黄金公司、必和必拓公司、纽蒙特矿业公司以及力拓集团。如图8-19所示,以上公司的矿产资产遍布全球。通过干旱指数,研究从两方面分析了这四家矿业公司受干旱事件的影响,一方面是分析时间和空间上的群聚效应,例如,干旱事件在同一时间对不同矿山所造成的影响或对同一矿山不同时间的影响会达到何种程度;另一方面是对比公司之间对于干旱的风险敞口。

研究中分析的四个矿业公司的矿产资源

1.时间和空间上的群聚效应

此案例结合历史干旱数据,将干旱指数应用到了上述公司中。结果表明干旱事件在空间和时间上都呈现出群聚效应,即干旱更有可能在同一时间影响不同矿山,而不是随机地以相同概率影响每一个矿山。造成此种现象的原因,可能是由于矿山仅在有限的几个区域聚集。类似的,干旱对于矿山的影响并不是少量多次的,而是具有时间上的群聚效应。研究结果表明,大概每隔11年就会有一大批矿山集中受到干旱影响。

与上文提到的随机过程相比,以上两个群聚效应导致投资组合存在更大的尾部风险,这也进一步强调了金融机构需要对投资组合进行全面的分析而非单独关注某一处资产。

2.公司间干旱风险敞口的对比

计算风险价值需要设定一个置信水平。在本次研究中,置信水平被设定为95%,即研究人员着重研究一年之中发生概率小于等于5%的干旱事件带来的损失。另外一个需要设定的参数是足够影响矿山运营的干旱强度。在本次研究中,研究人员假定强度不超过矿山应对能力的干旱不会对矿业公司产生严重的财务影响。在两个参数设定后,将干旱指数模型应用到具体公司便可以评估出矿山产量(或矿山的净资产)存在风险的比例。图8-20和图8-21为巴里克黄金公司和纽蒙特矿业公司的分析结果。

公司年产量的风险敞口

公司净资产的风险敞口

以上两幅图表可以对比不同公司在面对不同干旱强度和风险等级时的风险敞口。结果表明,有5%的可能性,巴里克黄金公司和纽蒙特矿业公司超过35%的年产量都会受到影响(如图8-20所示)。两者在同样的可能性下净资产受到的影响分别为:纽蒙特矿业公司38%,巴里克黄金公司32%(如图8-21所示)。图8-22展示了各公司在可能性为5%的情况下的净资产风险敞口。研究结果还表明多处矿山同时受到影响的可能性相对较高,这也导致了投资组合层面对于极端干旱事件的高尾部风险敞口。

可能性为5%的情况下, 公司的净资产风险敞口

(三)应用建议

此研究方法可以帮助金融机构针对不同强度的干旱,对比不同公司/投资组合的风险敞口。金融机构可以通过矿山资产的地理位置和历史干旱数据,来评估指定年份矿山产量或净资产价值对于干旱的风险敞口。因此,干旱指数可以作为评估收入损失或资产搁浅的潜在影响的第一步。

研究结果还表明,干旱往往在同一时间影响多个矿山,这将导致预期之外更大的尾部风险。这就需要我们在做风险评估时,把投资组合内的所有资产都纳入评估。

尽管上述介绍的方法可以在同一行业内进行基准分析,但是它仍不足以将干旱风险实质化,进而评估实际的财务影响。如果想要得到更加准确的财务影响评估,我们还需要考虑其他水源的成本以及水资源竞争所引发的成本。如果矿业公司能够提供相关信息,将对金融机构评估和管控风险起到很大的帮助作用。

结论

社会各界对水风险的量化做了很多努力,也开发出了一些风险管理工具。但是这些工具还远不成熟,也没有得到大规模使用(Thieriot & Tan,2016),其原因主要是因为水风险的量化是一个十分复杂的课题。

水风险的量化涉及到几个核心概念:水短缺、水压力、水风险。水短缺是指水供应不足,是一个地区用水量和供水量之间的比率,是一个量的概念。水压力是指一个地区的水供应能够满足人类和生态环境用水的能力,是一个包含水的丰沛与短缺程度、水质情况、水的可得性等因素的概念。一个地区可能会有丰沛的水供应,但因为水质达不到要求而面临水压力。水风险则指一家机构遭遇用水方面的负面事件,这可能会因水短缺引起,也可能会由水质触发,也可能由于机构的内部管理问题或外部供应问题而招致。不同的机构会面临不同的水风险,一条河流上游的企业的用水和排放会影响下游的企业,从同一条河里取水的发电企业和水产养殖企业对水质的感受也会大相径庭,极端气候事件也会对工商业和金融机构产生不同程度的影响。

设想一家机构面临的各种水风险散布在一个二维坐标上,坐标的左下角是这家机构能够掌控的和已知的因素,如用水量和水价。而沿纵轴向上是未来蕴含的各种可能性,沿横轴向右是与社区、供应链和生态链有关的各种社会因素和环境因素。对水风险进行量化的困难随着时间推向未来和空间走向更大的区域而加大,这一点在“水价评估”的定义中得到了很好的体现:“水价评估旨在发现不同受众在不同空间尺度和不同程度确定性基础上,其水资源的货币和非货币价值。对于企业而言,水价评估的意义在于可以帮助发现设施和企业层面不同风险水平上的资产、负债、收益和成本的货币价值”(WWF & IFC, 2015)。

水风险评估的一个重要参数是“影子水价”,而影子水价的基础是水的总体经济价值。总体经济价值既包含可量化的已知的价值,如水的市场价格,又包括难以量化的未知的价值,如水的社会文化内涵和水对生态的影响。金融机构计算水风险的公式中的一个重要因子“违约概率冶是根据历史数据估算出来的,但历史数据并不一定能够反映未来的风险概率。因此,量化水风险的过程充满了各种不确定因素。譬如,政府将来制定的关于水的法规政策是一个未知数,这些新的法规政策引起的其他变化是另一个层面的未知数。

鉴于企业风险坐标的右端和上端的各种风险的不确定性,降低这些风险的最有效办法是进行流域综合管理(Water Stewardship)。必须要求流域的政府、企业、社团和民众树立节约用水保护水源的意识,并采取集体行动。中国政府近年来实行的“河长制冶是在环境保护缺乏责任主体或主体不明、环境执法存在障碍的情况下实行的应对措施,但要建立保护河流的长效机制,还须建立起责权利明晰的法规体系、严谨及时有效的执法系统、和普遍性的公众监督和参与机制。

(本文节选自《金融机构环境风险分析与案例研究》第八章。本章执笔: 朱寿庆,清华大学金融与发展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祁岚,德国国际合作机构(GIZ)新兴市场金融对话联合主任;Hubert Thieriot,中国水风险(CWR), 水风险评估主任;周李焕,世界资源研究所(WRI)研究员;王烨,世界资源研究所(WRI)研究分析员;徐远超,中国水风险(CWR),行业/区域环境风险分析师; Laurence Carter, Risk Management Solutions (RMS) 高级分析师;StephenMoss, Risk Management Solutions(RMS)总监。主编:马骏,副主编:周月秋、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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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姜楠]